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经典阅读:王阳明的《瘗旅文》


2011/06/30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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年龄小的时候,好像人人都痛恨读古文。我妈个性坚韧,一本《古文观止》她锲而不舍在家中推广了将近40年,从第二代到第三代。我当初被逼着背古文时,从来不顶嘴,不止是古文,妈让我做什么我都不顶嘴,我只是不做。非要逼着表态就说:好。然后,还是不做。我妈很忙,没时间抽查,她觉得我很听话,盲目高兴了十几年,直到几年前,我在她面前自行戳穿自己的听话伎俩,好在她也没太生气,只笑骂几句了事。

后来读古文,完全出于自愿,并且开始后悔,后悔当初没听我妈的话。我现在不勉强儿子、侄女、外甥背《古文观止》,只是告诉他们现代文的韵律与美感全部来自于古文。但愿他们能早一点发现古文的美。

读过很多遍王阳明的《瘗旅文》,他以心学著称于世,却鲜有人提及他的文章。下面是《瘗旅文》的原文与译文:
瘗旅文
〔明〕王守仁

维正德四年秋月三日,有吏目云自京来者,不知其名氏。携一子一仆将之任,过龙场,投宿土苗家。予从篱落间望见之,阴雨昏黑,欲就问讯北来事,不果。明早,遣人觇之,已行矣。薄午,有人自蜈蚣坡来云:“一老人死坡下,傍两人哭之哀。”予曰:“此必吏目死矣。伤哉!”薄暮,复有人来云:“坡下死者二人,傍一人坐哭。”询其状,则其子又死矣。明日,复有人来云:“见坡下积尸三焉。”则其仆又死矣。呜呼伤哉!

念其暴骨无主,将二童子持畚锸往瘗之,二童子有难色然。予曰:“嘻!吾与尔犹彼也!”二童闵然涕下,请往。就其傍山麓为三坎,埋之。又以只鸡、饭三盂,嗟吁涕洟而告之曰:”呜呼伤哉!翳何人?翳何人?吾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也。吾与尔皆中土之产,吾不知尔郡邑,尔乌为乎来为兹山之鬼乎?古者重去其乡,游宦不逾千里。吾以窜逐而来此,宜也;尔亦何辜乎?闻尔官吏目耳,俸不能五斗,尔率妻子躬耕可有也!胡为乎以五斗而易尔七尺之躯?又不足,而益以尔子与仆乎?呜呼伤哉!尔诚恋兹五斗而来,则宜欣然就道,胡为乎吾昨望见尔容蹙然,盖不任其忧者? 夫冲冒霜露,扳援崖壁,行万峰之顶,饥渴劳顿,筋骨疲惫,而又瘴疬侵其外,忧郁攻其中,其能无死乎?吾固知尔之必死,然不谓若是其速,又不谓尔子尔仆亦遽然奄忽也!皆尔自取,谓之何哉?吾念尔三骨之无依而来瘗耳,乃使吾有无穷之怆也。呜呼伤哉!纵不尔瘗,幽崖之狐成群,阴壑之虺如车轮,亦必能葬尔于腹,不致久暴露尔。尔既已无知,然吾何能为心乎?自吾去父母乡国而来此,三年矣。历瘴毒而苟能自全,以吾未尝一日之戚戚也。今悲伤若此,是吾为尔者重,而自为者轻也。吾不宜复为尔悲矣。 吾为尔歌,尔听之。“

歌曰:“连峰际天兮飞鸟不通,游子怀乡兮莫知西东。莫知西东兮维天则同,异域殊方兮环海之中。达观随寓兮莫必予宫,魂兮魂兮无悲以恫!”又歌以慰之曰:与尔皆乡土之离兮,蛮之人言语不相知兮。性命不可期,吾苟死于兹兮,率尔子仆,来从余兮!吾与尔遨以嬉兮。骖紫彪而乘文螭兮,登望故乡而嘘唏兮!吾苟获生归兮,尔子尔仆尚尔随兮,无以无侣悲兮!道旁之冢累累兮,多中土之流离兮,相与呼啸而徘徊兮。餐风饮露,无尔饥兮;朝友麋鹿,暮猿与栖兮。尔安尔居兮,无为厉于兹墟兮!“
译文:

正德四年秋季某月初三,有位据称从北京城来的吏目,不知他姓名。带着一子一仆前去上任,路过龙场,投宿在当地苗人家。我透过篱笆望见他,当时阴雨昏黑,本想拜访他打听北方的情况,没有去成。次日清晨,派人去探视,却已经上路了。近午时分,有人从蜈蚣坡那边来,说:“有一个老人死于坡下,旁边两人哭得很伤心。”我说:“这一定是吏目死了。可悲啊!”傍晚,又有人来说:“坡下死了两个人,旁边一人坐着哭泣。”问明情状,方知他的儿子又死了。隔了一天,又有人来说:“看到坡下堆了三具尸体。”知道他的仆人又死了。唉,真令人哀伤!

想到他们的尸骨暴露荒野,无人收埋,我便带着两个童仆,拿着畚箕和铁锹,前去埋葬他们。起初两名童仆面露难色,我说:“唉,我和你们,本像他们一样啊。”两名童仆怜悯地淌下眼泪,请求前往。我们就在尸骨旁边的山脚下挖了三个坑,把他们埋了。又供上一只鸡、三碗饭,边叹息边流着眼泪祭告说: ”唉,悲伤啊!你是什么人,什么人啊?我是此地龙场驿丞余姚王守仁呀。我和你都生长在中原地区,我不知你的家乡是何郡何县,你为什么要来做这座山上的鬼魂啊?古人不会轻率地离开故乡,外出做官也不超过千里。我是因为流放而来此地,理所应当。你又有什么罪过而非来不可呢?听说你的官职仅是一个小小的吏目而已。薪俸不过五斗米,你带着老婆孩子亲自种田就会有了。为什么竟用这五斗米换去你堂堂七尺之躯?又为什么还觉得不够,再加上你的儿子和仆人啊?哎呀,太悲伤了!你如真正是为留恋这五斗米而来,那就应该欢欢喜喜上路,为什么我昨日却见你满面愁容,不胜其苦的样子?顶着风霜雨露,攀援悬崖峭壁,走过万山的峰顶,饥渴劳累,筋骨疲惫,又加上瘴疬侵其外,忧郁攻其中,难道能免一死吗?我固然知道你会必死,可是没有想到会如此之快,更没有想到你的儿子、和仆人也会很快就死去啊。都是你自己找来的,还说什么呢?我不过是怜念你们三具尸骨无所归依才来埋葬罢了,却使我引起无穷的感怆。唉,悲痛啊!纵然不葬你们,那幽暗的山崖上狐狸成群,阴深山谷中大如车轮的毒蛇,也一定能够把你们葬于腹中,不致长久的暴露。你已没有一丝知觉,但我又怎能安心呢?自从我离开父母之乡来到此地,已经三个年头。历尽瘴毒而能勉强保全性命,主要是因为我没有一天怀有忧戚的情绪啊。今天忽然如此悲伤,乃是我为你想得太重,而为自身想得很轻啊。我不应该再为你悲伤了!让我来为你唱歌吧,请你听着:“连绵的山峰高接云天啊,飞鸟不通。怀念家乡的游子啊,不知西东。不知西东啊,苍天相同。纵然相隔甚远啊,都在四海之中。随遇而安到处为家啊,又何必守住那旧居一栋?魂灵啊,魂灵啊,不要悲伤,不要惊恐!”

再唱一只歌来安慰你:“我与你都是离乡背井的苦命人啊,蛮人的语言谁也听不懂,性命没指望啊,前程一场空。假使我也死在这地方啊,请带着你子你仆紧紧相从。我们一起遨游共同嬉戏,也会其乐无穷。驾驭紫色虎啊,乘坐五彩龙;登高望故乡啊,放声长悲恸。假使我有幸能生还啊,你尚有儿子仆人在身后随从;不要以为无伴侣啊,就悲悲切切常哀痛。道旁累累多枯冢啊,中原的游魂卧其中,与他们一起呼啸,一起散步从容。餐清风,饮甘露啊,莫愁饥饿腹中空。晨与麋鹿为友啊,夜与猿猴同栖。安心守分居墓中啊,莫要化为厉鬼村村寨寨乱逞凶!”

作者简介:
王守仁(公元1472—1528年),字伯安,浙江余姚人,因被贬贵州时曾居住于阳明洞,世称阳明先生、王阳明。是我国古代著名的哲学家、教育家、政治家和军事家,“心学”创始人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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