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胖贝出糗记


2007年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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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个周一的清晨,阳光超级明媚。不到六点,胖贝就冲到花园里晨练。除了下雨天,它基本每天都是这个时辰出门,在社区每栋楼前的花园之间一路狂奔。可谓冬练三九,夏练三伏。

七点多时,它还没有回来。按惯例,它应该六点四十左右回来的。我一下慌了神,赶紧出去找。

在社区里顺时针转了一大圈,不见胖贝的踪影,我准备再逆时针转一圈。走了没两步,就遇见每天在社区垃圾箱捡破烂儿的大爷。他告诉我,大门外路边的树顶上有只白猫,被狗撵上去有半小时了。我心里一沉,赶紧跟大爷问清具体方位,转身就跑。以生死时速冲到了那棵树下,抬头一看,胖贝果然折着耳朵趴在高处的一个树杈上。眼巴巴看着我,凄惨地叫。我强忍着心疼,故作镇静地对它伸出手臂哄它下来,胖贝不动,拼命叫。

我打量了一下,这是棵小号碗口粗的枯树,如果我穿的是球鞋,就可以试着爬爬看。树我小时候是爬过的,不过将近三十年没练,肯定已经荒废了。再加上出门时穿了高跟鞋,对于我来说,这基本上就成了不可能的任务。就算勉强爬上去了,对于胖贝也不会有什么帮助,最终结果只能是树上不但有一只下不来的猫,还多了一个下不来的人。所以这个时候我只能用哄的,让胖贝自己下来。僵持了好久,胖贝终于开始向树干那里挪动了一下。只挪了一下,它就又趴下来看着我惨叫。胖贝栖身的这个树杈很细,把握平衡比较困难,胖贝又实在算不上一只很灵巧的猫。
正在我无计可施之际,一只狗狗跑了过来,后面还跟着另外一个捡破烂儿的中年人。这两年,因为经常起早贪黑出来找猫,我和所有来社区捡破烂儿的都成了熟人。这个中年人很仗义,他说胖贝是被他的狗撵到树上的,所以他要过来帮帮忙。然而,凡事光有好的愿望是远远不够的,这个人智商实在太低。他所谓的帮忙竟然是二话不说就直接过来摇树。树一晃,再加上狗狗站在树下对着胖贝张望,树顶上立刻传来阵阵非猫的惨叫声,把我的心整个地撕成了碎片。我赶紧果断地制止他。于是他又想出了第二招,把垃圾箱拖过来踩住,然后爬上去。我还以为是他要爬上去呢,没想到他是让我爬。反正我也昏了头,真的就爬上去了。上去之后才发现这除了离胖贝近了一点,根本就没有其它的作用。他一见我爬不到树上,又使出了第三招,转头去他的垃圾袋里翻出一把镰刀一路挥舞着走过来想递给我,我实在想不出镰刀此时能有什么用,难道他想让我伐树?他却说:“你再往上爬爬,然后用镰刀把它捅下来。”
倒,这可真是人类史上自有馊主意以来最馊的一个,如果不是因为在垃圾箱上站立不稳,我真想转过身居高临下踢他两脚。

回头再看,下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陆续围了一大群人,大家七嘴八舌,谁也没想出更好的办法。胖贝一见这么多人盯着它,完全吓傻了,连叫都不会叫了,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往下看。这时老公的同事小刘在下面叫我,他让我从垃圾箱上下来,换他上来试试看。三路大巴返回的路上,司机停下来把头从车窗里伸出来喊:“谁家有篮子快拿出来托着,让小猫自己跳进去。”国税家属楼的一个阿姨赶紧答应说:“我家有,我这就回家拿去。”
阿姨腿真快,几乎以光速把篮子取回来。小刘伸长手臂举着篮子,胖贝根本就无法领会人们的意图,一动不动。我绝望得想哭。嘱咐小刘说:“千万别让人摇树。”然后转身就往家跑。

回到家一看,老公还在他的被窝里春眠不觉晓,处处闻啼鸟。我站在床前二话不说就“哇”一声大哭起来。他一下惊醒,对着天花板转了转他牛那样的眼睛,坐起来问我怎么啦?我连哭带说。他赶紧下床扑到西窗跟前向外看,问我胖贝在哪儿。他有些不相信我的近视眼,怀疑我看错了。
我泪眼朦胧指着远处的树对他说:“看到了吗?树上那团白的,那就是贝贝。”
“放屁!那是个白塑料袋儿。”他训斥我。
我凝神细看,的确是我眼花了。胖贝在更远的那棵树上,因为被窗外的大树挡了一下,这个位置根本就看不到它。

老公赶紧穿上衣服飞奔下楼。此时已经八点了,老公单位步行上班的那些同事开始陆续动身,树下的人越来越多。胖贝见到老公时,又委屈地叫起来,叫一声耳朵折一下,我心疼得要死。老公抬头看了看,踩住垃圾箱,两下就爬到树上,比成龙还要敏捷。可见我年青时代就极有远见,挑了一个如此清瘦的人做老公,这种高难动作岂是胖子们所能胜任的?
枯树禁不住攀爬,开始摇晃。我悬着心怕老公摔下来,小刘站在垃圾箱上伸出手臂随时准备接住他。树一晃,胖贝又吓得惨叫连连,无论老公怎么唤,它就是不动,寸步不离地牢牢抓住脚下的树杈。老公干脆一不做二不休,左手搂住树干,伸出右手拼命一用力,他把胖贝栖身的那棵树杈“咔嚓”一声就折断了。树杈向下落的那一瞬间,胖贝纵身跳了下来。落到地上之后,它没有跑,而是蹲下来缩成一个圆球,它吓傻了。我冲过去把它抱起来,一把鼻涕一把泪地往家走。走了没有二十步,胖贝突然翻身跳到地上箭一样向家的方向狂奔而去。我到家时,它早已蹲在门口仰起脸若无其事等我开门,眼神清亮无邪。根本不必等我安抚,它受伤的心灵已经飞也似痊愈。

后记
这件事之后,我开始盘算改变胖贝的晨练方式。第一方案,是去买条链子每天清晨带它出去遛一下;第二方案,是把儿子小时候用的婴儿车拿出来让胖贝在上面趴着遛也行。把这两个方案拿出来和老公商量,被他骂了一顿。他让我老实呆着。老公说他的脸都让我和胖贝给丢尽了,他的同事们在单位奔走相告他爬树为老婆救猫的事。那天在洗手间遇见他们局长,局长洗完手向外走时,突然回头问他:“听说你很会爬树?”
那段时间,老公晚上也不怎么出去应酬,因为饭局上爬树的事成了焦点话题。由此可见,他的同事和朋友是一群多么寂寞并且无聊的人。我暗自揣测,如果不是因为条件不允许,爱面子的老公很有可能为这件事移民。

做不通老公的工作,我只好把工作重点转向胖贝。那天晚上临睡前,我对胖贝说:“做为一只猫,最丢脸的事不是捉不到老鼠,而是爬到树上下不来。这就像你哥,做为一个人,他最没面子的不是英语考试没得满分,而是他长得人高马大却不会骑自行车。尤其欠考虑的是,你爬上的这棵树,长在熟人必经的路旁。事关全家的脸面,我劝你最好不要再出门了。”胖贝对我的观点很蔑视,忿忿不平地张嘴趴在我脸上咬了一口。

既然双方的工作都做不通,我也只好得过且过和从前一样早晨六点放它出去狂奔几圈。后来发生的一件事,让我最终痛下决心,不再让胖贝出门。
那天清晨,我边擦客厅的窗台,边隔着玻璃密切注意胖贝的动向。后院张姐家的狗狗哈里散步回来时路过花园,一眼见到正在玩耍的胖贝,它就好奇地凑过去。胖贝起初并没有发觉,它正把脸埋在草丛里,好象是在全神贯注对付一只小虫子。等到它发现哈里把脸凑过来闻它时,胖贝不但没有退缩,反而蹿起来直扑上去,小胳膊风车一般对着哈里的脸一口气抡了四五个耳光。平时兔子一般的长耳朵此时折下来紧贴头皮,满脸只看到一张大嘴,对着哈里狂吐口水。哈里被它吓了一跳,退到一边呆呆地凝视了它一会儿,很失落地走了。哈里是警犬的后代,体形庞大如小牛。它和胖贝站在一起时,胖贝就像一只摆在哈里面前的白馒头。可能是因为被撵上树的耻辱使胖贝和所有的狗狗结怨,它一下变得空前勇敢。这次如果不是有幸遇到老实的哈里,后果简直不堪设想,我惊得遍身冷汗,话都说不出来了。

要把一只半放养的猫完全彻底改变成一只足不出户的家猫,其过程是艰苦卓绝的。起初,胖贝每天清晨一到点就跑到门口看着我嚷嚷,非出去不可。我强忍着就不给它开门,它很愤怒,但又无计可施。终于,慢慢的,它习惯了,并且很快有了新的爱好。
李准先生的小说《黄河东流去》里面有一个海四圈,他唯一的爱好是看别人做饭。如今胖贝继承了海四圈的爱好,并且有所发扬。胖贝不但喜欢看人做饭,还喜欢看人吃饭。
我做饭的时候它蹲在冰箱顶上居高临下一丝不苟地凝视。菜一上桌,不等我坐下,它就早早跳到饭桌旁的窗台上等着。我一拿起筷子,它就开始打呼噜,惬意的就像是它自己在吃。有海鲜时,胖贝会和我一起吃,多数时候它对人类的饭不感兴趣,但每次都会克尽职守地全程陪同,它享受的是观看的过程。对于胖见的这个新爱好,我一直觉得不够高雅,直到有一天我抹口红时,胖贝一见我把口红送到嘴边,它以为我要开始吃了,立刻就不由自主地呼噜起来。那一刻,我骤然对它肃然起敬。

一个人或一只猫,爱好吃当然是很不容易获得别人尊重的。但是,如果人家把吃提升到宗教的高度,我觉得,那它就理应获得尊重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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